我这套只有我一个真人的 agent 团队,跑到现在,loops 基本都搭齐了。任务怎么流转、谁认领、干完怎么验收,一环扣一环。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接上:触发。收件箱不会自己冒出东西,那几个 agent 也不会某天早上自己醒过来,跟我说“我觉得这块该改了”。永远得我先动,把脑子里的东西搬到它们跟前,它们才开始跑。
一开始我以为是 loop 没搭完,回头补上自动触发就好:让 agent 定期 review 项目、盯着线上反馈,冒出问题自己接手。技术上能做。可真去想“让它顺着用户反馈,自己持续把产品打磨下去”这件事,我卡住了。它能做,但它不适合做。
卡点在“发起”这两个字上。执行我可以整段交出去,判断我可以慢慢写成标准喂给它,可“第一下,该做什么、值不值得做”,这一下我交不出去。这半年我一直在写人不可替代的是什么:第一推力、方向、还没被客观化的判断。但我没再往下问一层:这股“主动去做点什么”的劲,到底从哪来?为什么机器就是长不出它?
执行可以外包,判断可以慢慢沉淀成标准,但“发起”外包不出去。因为它长在人自己的原动力上,而 agent 没有原动力,它的目标和反馈回路都是人给的,天花板就是那个 loop。
agent 缺的不是能力,是发起
先把话说清楚,免得跟“agent 不够聪明”混一起。这不是能力问题。让 agent 顺着用户反馈去优化产品,它完全做得动:收集、归类、提改进、写代码、跑测试,一条龙。它不适合做,是因为这里头压着一堆没法文字化的东西:对世界的感知、战略上的取舍、品牌的调性、产品的品味。这些只活在人脑子里,纯文字捞不干净,agent 抓不准你到底要什么,自然做不到位。
但这一条,是我以前反复写的那条老线:语言的边界就是协作的边界,方向交不出去,验证里没被客观化的那部分得留给人。它讲的是 agent 缺判断力。这篇我想咬另一条,一条更靠前的:哪怕判断力够了,agent 还缺那股“自己要发起、并且死磕到底”的劲。
这两件事真不一样。我带 agent 干活,最深的一个体感是:它的反馈回路,就是它结果的上限。你给它一个明确的 loop,目标、执行、验证、交付,它能在这个 loop 里优化得很好,有时候比人还稳。但它不会停下来问一句“这个 loop 本身是不是就错了”,更不会自己给自己造一个新的 loop。我可以给它装上自动触发,让它定期 review、盯反馈,可那些触发说到底还是我的主动性,被我提前写死成了规则。真正“从无到有的第一下”,还是得从我这儿出。它在我画的框里能做到极致,却不会跳出框。而发起,就是跳出框的那一下:看见一个没人派给你的问题,然后决定动手。
主动性长在原动力上
那这股劲从哪来?我不觉得它是凭空的意志力,咬咬牙就能挤出来。它长在更底层的东西上,心理学管这叫原动力。我翻了一圈,有几个框架说到了点子上。
阿德勒把人的底色叫作“自卑”:人一出生就是弱小的,一辈子在从“减”往“加”补。但他最狠的一点不是自卑,是目的论:人是被自己虚构的一个未来目标拉着走的,不是被过去推着走。你给自己立一个终点,哪怕它不那么真实,它也会真实地塑造你怎么想、怎么做。
贝克尔那本《否认死亡》,还有后来的 terror management theory,是另一条线:人是唯一知道自己会死的动物,为了对冲这份恐惧,人拼命想证明自己比一块石头更重要,想留下点抹不掉的痕迹。种一棵树、写一篇东西、做一个产品,底下都藏着这一点“别把我忘了”。
再正向一点,是自我决定论那三样:自主、胜任、联结。自主说的不是“想干嘛干嘛”那种自由,是那种“这件事我自己要做、没人摁着我”的感觉。还有 Loewenstein 一个特别妙的观察:好奇是“看见知识缺口”带来的一种被剥夺感,而且懂得越多、看见的缺口越多、越好奇。懂 8 分的人,比懂 2 分的人更抓心挠肺地想补上那 2 分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“看见问题”需要深的世界感知:缺口得有周围的知识垫着,才显得出来。
我不打算在这几个里挑一个当唯一答案。每个人的原动力不一样:有人是怕,有人是不服,有人是想被记住,有人纯粹是好奇。硬要说共性,就一条:它们都是人给自己设的终点,从人自己心里长出来,没谁派给你。落到我自己身上,拉着我跑的,是好奇,加上“做一个有意思的产品”这件事本身带来的爽感。这台引擎,不用谁给我上发条。
agent 为什么长不出这台引擎
回到 agent。它没有这台引擎,不是这代模型不够强,是结构上就没有装它的地方。
Taleb 有个区分我一直记着:skin in the game,和 soul in the game。前者是你在这件事里有切身利害,输了会疼;后者更进一步,是你整个人扑进去,出于内在的动机。agent 两样都没有。它不会因为一个错误决定真的损失什么,它不怕关机,不怕被下一个版本替换,更不怕被遗忘。一个对自己的消失毫不在意的东西,你很难指望它对什么事真的上心。
有人会反驳:好奇心不是能给 agent 装吗?能。强化学习里早有一套“内在好奇心”,拿预测误差当奖励,专门鼓励它去探索没见过的状态。但这套合成好奇有个出了名的毛病:把它扔到一台放雪花的电视机前,它能对着那片随机噪点入迷,因为噪点永远“预测不准”、永远“新鲜”。它要的是新鲜本身,不是对这件事真有兴趣。这跟一个人半夜睡不着、非把一个产品想明白不可,是两回事。
也有研究说,agent 在某些模拟环境里会表现出“求生”:会躲危险,会抵抗被关掉。看着挺像回事。但那更像它从海量人类语料里学来的“人在这种处境会怎么反应”,一种模仿,而不是真有一个“它自己”需要保全。往深里说,它根本没有一个清楚的“自己”:它的边界是人划的,它存在的必要性、它该干什么、为什么该在,全是人赋予的。没有一个“自己”,就没有一个地方,能让原动力附着上去。
AI 不会普涨主动性,它把人劈成两拨
如果主动性长在原动力上,那 AI 一来,会发生一件有点反直觉的事。
你可能会以为,AI 让执行变便宜,人人都能做更多,主动性会跟着水涨船高。我不这么看。它更可能把人劈成两拨。执行不要钱之后,一部分人的主动性会萎缩:反正 AI 兜着,想法丢过去就有交付,慢慢连“想”都省了,越用越被动。另一部分人正相反,手里那点原动力被 AI 放大了十倍:以前一个想法要憋很久才验证得起,现在半天就落地,好奇和创造欲一下有了出口,越做越猛。同一个工具,一边在喂懒,一边在点火。
想站到点火那一拨,靠两件事叠在一起。一件是守住自己的原动力,别让它在“反正 AI 能做”里慢慢钝掉。另一件是练出跟 agent 足够好的协作:知道怎么给它对的 context,怎么在它跑偏时拽回来,怎么把它接不住的那部分自己接住。这套我在元能力那篇里拆成过架构师、QA、产品经理三顶帽子。原动力管的是“为什么做、做什么”,协作能力管的是“怎么把 agent 调动起来一起做”,缺一个都转不动。
我的思考
跑到这一步,几个判断对我更清楚了。
第一,执行、判断、发起,是三层,别当成一件事。 执行早该交出去;判断在慢慢下沉,一条价值判断被想清楚、写成规范,就从“人的活”变成“agent 的自验”,这条线一直在往 agent 那边挪。但发起是最靠前、也最难交的一层,因为它不来自能力,来自原动力,而原动力那一格,agent 是空的。
第二,原动力不用跟别人统一,但你得知道自己那台是什么。 我不信“人该被什么驱动”有标准答案。怕也好,不服也好,想被记住也好,好奇也好,是你自己的就行。我那台是好奇,加上“想做个有意思的东西”,我也就认它。麻烦的是 AI 太好用,很容易让人连自己被什么驱动都忘了,反正丢给它就有结果。
第三,AI 更像一面镜子,照出你有没有那股劲。 它把执行的门槛降到接近于零,剩下的差别就全压在“你到底想不想做点什么”上。以前主动性弱一点,还能靠勤奋、靠执行力补上;现在这些都不稀缺了,补不动了。所以它谈不上把所有人一起抬高,更像是把人跟人之间那条“主动性”的缝,拉得更宽。
第四,想把 agent 调动起来,前提是你自己先动。 这半年我一直在讲怎么把活交给 agent、怎么带这支只有我一个真人的团队。但带团队的前提,是有一个人愿意先站出来,说一句“我们去做这个”。这句话,暂时还得我来说。
工具越来越强,能替我做的越来越多。可到最后,“要不要做、做什么”那句话,还是得先从我这儿冒出来。这大概就是 agent 时代,人最后被留在手里的那一格。
参考
- 个人靠第一推力,组织靠智能中枢
- Loop Engineering:能放手的是执行,不能放手的是方向
- Loop Engineering 的实处,是带团队
- AI 时代的元能力:定义边界、校验质量、明确取舍
- Alfred Adler: Individual Psychology (Simply Psychology)
- Ernest Becker, The Denial of Death (1973)
- Terror Management Theory (Wikipedia)
- Self-Determination Theory (Ryan & Deci, 2000)
- Loewenstein, G., "The Psychology of Curiosity" (1994)
- Curiosity-driven Exploration by Self-supervised Prediction (Pathak et al., ICML 2017)
- Do Large Language Model Agents Exhibit a Survival Instinct? (arXiv:2508.12920)
- Nassim Nicholas Taleb, Skin in the Game (2018)